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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香的老街门

书香的老街门

  童年时代,我家街门上很有书香气。

  四合院的街门半新,两扇木头门厚墩墩的,有两寸吧。拉也罢,推也罢,沉甸甸的,也许是东北三省的名贵杂木呢。推门拉门的时候,门会发出“吱”的声响,虽浑厚嘶哑短暂,却悦耳动人,好奇也淘气的我,偶尔会反反复复地开门关门,为的就是听那街门唱歌。一旦被娘听着,会教训我一顿。知天命之后才听闻,那“吱”的声响,只有技艺超高的木匠才可以造做,它是用这声响周知有人进出院子呢。街门下方,镶嵌了寿桃形的铁皮,铁皮上有门钉装饰,那门钉个头类似五分钱硬币。门中间有一对铸铁的门耳朵环儿。门环儿的粗细大约有六个圆的圆钢,耳朵座儿的形状像早点吃的锅盔,也像女人乳房。拍打它们,会有“啪啪”的沙哑声,也蛮好玩。街门里面的门插关有两道,都是木头的,其中一把带着锁簧。另有一把铁滑子,铁质细腻,闪亮光,可活扣或死扣。门插关和铁滑子的形制都很精致,发出的声响同样吸引我。

  大约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我读出了街门上的对联: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”。末尾的“长”字,当时还弄不清该读“长短的长”,还是“长个子的长”。对联雕刻在门扇中间,阳刻浮雕,字体像行楷,字迹个头像成人的手巴掌,字的笔顺,字与字的间距,凸出与凹陷,都恰到法度,比字帖上看到的楷体又丰满又肉头,加上字体上有朱砂红一样的油漆,更传递出一种中国门雕的古拙之美。

  街门还会隐隐约约散发香气,我出出进进,总喜欢闻那淡淡的香。我自豪,为自家院子有这样的门,为门上有这么多好玩的零碎,为门上有一副好对联。散学了,会约了同学,专门闻那香味,听那门声。可能是自个的神情语气不当的缘故,让同学受了刺激,同学说,看你兴的,不就是这么个门!“兴”,当时孩子大人常用的词语,指人的自我显摆或者自鸣得意,多用在贬义场合。紧接着同学会说,北关街,堡子里,西夹道,刘家大门,跟你家街门一样的多的是。这四条街连着我家北关街的东西南北,我觉得同学说的有理,那种“兴”的神态转眼无影无踪了。

  也许是三年级吧,新华书店的售货员进院推销杂志,有《诗刊》《蜜蜂》《萌芽》杂志。售货员叔叔亮着嗓子喊“传家久,继世长”,还说“看见你们街门的对联,一院子书香门第,所以我们才进来”。人往往经不住三句捧话,婶子大娘出来看热闹。我头一回听到“书香门第”这个词,以为这必定是个好词。平板车上的杂志让我饶有兴趣,《诗刊》《蜜蜂》《萌芽》各挑了一本,也就是一毛钱吧。那时家里经济条件还算说得过去,娘递给我一毛钱。第二天我问老师书香门第的含义,才算含含混混地记住了。书店送来书香,我手不释卷。读新书的日子,我天天快乐。知道了郭沫若、艾青、田间、阮章竞、李季、李满天等大诗人大作家。我反反复复地读他们的诗歌,被那些诗句所吸引,也生吞活剥地读了刊物里的小说书评之类的文字。

  1965年寒假,下火车,进院子,先要推街门。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又回家。与街门久别重逢,只觉得岁月让两扇门添了许多皱纹。稍稍使劲推它,那门旋即顺势打开了,而且会有“吱”的一声迎客。它在亲切地欢迎学子归家。我先看“忠厚传家久”,再看“诗书继世长”,上下左右端详个够,我好像有一种对号入座的心情,闪过之后,才步进院子,急匆匆地要见娘。那是第一次离家几个月,好似离开院门和街门上的零碎几年。我想它们,是那种不见不想,见了很想的想。

  春节前的年三十,房东郝大爷和他的小儿子郝瑞宝,小名二蛋的,再次给街门贴上新对联。虽然国家对私人房屋的政策改换了郝大爷的身份和身价,但是,老人家的好习惯依旧不改。

  绝对想不到,“文革”期间再回来探父母的时候,令我寒心的情景惊现了。两扇街门的对联被钉上了两条三合板,对联被遮盖得严严实实。原来,老街门第二天要成为红卫兵“除四旧”的目标,房东大爷提早得到了消息,连夜去郊外请了木匠师傅,给街门对联钉上三合板,几个邻居又和了稀稀的泥巴,甩在门上,街门顿时没有了“四旧”味……再后来,老街门又被挪了位置……

  我猛地觉得街门遍体鳞伤,苍老无比,可怜无比,令我伤心至极。自那以后,再也没有机会同老街门亲近了,再也不能仗着街门“兴”老同学了……

  房东郝大爷,是一个私营小企业主,俩儿俩女,人丁和家业都兴旺。他早出晚归,少见在家,他一家与院邻和睦相处。尽管房子已经归为公产,但这老院毕竟是他的心血和心爱,是他自身财富基础上对传统文化的追求,这街门的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指不定折射出老房东的多少传统文化修养,暗含了多少院邻所不知情的心境与美梦。街门的沧海桑田,他一定是最严重的伤痛者。在那轰轰烈烈的“文革”时期,郝大爷曾经是怎样的压抑,又怎样的劝慰自己呢。

  童年至今的我,是街门的既得利益者。阅历宽了,见过了许许多多的古老街门;有闲暇了,能回忆和品评老街门的外貌与内涵了。我自觉得较以前稍稍地懂了些街门文化,中国的古老街门生来具有生命,具备灵性。街门的灵性是住户与街门之间眼耳鼻舌身的肌肤接触,这接触足够亲密,故而彼此有着情绪的亲切沟通,沟通中呼唤出人的触觉、视觉、听觉、意念之觉。街门庇护着全院男女老少的安危,那是时时刻刻,日日夜夜,年年月月的庇护,即便有风雨雷电,它也不退缩。街门还承载着传递中国传统文化的重任,它要把中国的住宅守护、院邻友善、诗联审美、绘画审美、雕刻审美、力学审美、声学审美、设计审美等等展现出来,从而忠实慷慨地传递给全院人,让一院老少随时受益中国街门文化的熏陶与滋养。老街门真的是厚养自己,厚德待人,功德无量。

  现今的我,清清楚楚地明白了,再好的老街门也躲不过新陈代谢的铁律。这铁律,有时会施暴力,有时会施温存。最终是“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”。曾经的老街门一去不复返,曾经的老街门文化也一去不复返。现时,未来,谁来接棒古老街门的厚养与厚施,那答案绝不在我的意愿。

  2015年夏日的一个下午,我专程去给老街门拍了纪念照。

  古老的书香街门,你令我深情怀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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